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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这个城市完全地被黑夜吞噬,不再有几分钟以前的绚丽和灿烂。这一切仿若昙花一现,在我根本没有想到过去接受的时候,整个城市不由分说地准时凋谢。 在我的印象里,上海最容易结识新朋友的地方是星巴克连锁咖啡店,时间是整个漫长的下午,天气最好是晴朗。 我和Fifth 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相识的,他是我在同一个星巴克店铺认识的第五个陌生人。他来自法国,我不大清楚他的名字,因为我对法文一窍不通。 现在回想起来,若不是那天咖啡店实在太拥挤,我是绝对没有可能认识Fifth 的,他是个内向的人,那天是迫不得已才向我提出拼桌子。看到这个高大瘦削的欧洲人时,我极不情愿地把占据着整张桌子的手提电脑往自己这边移动。Fifth 去那里显然只是为了喝咖啡,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悠闲地晃着腿。邂逅的前五分钟我们相安无事。可是时间越久我越感觉异样,他的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似乎目不转睛地盯住我看。察觉到这点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脸上的妆在刚才吃cheese蛋糕时被破坏了,于是我快速拿出包里的镜子仔仔细细地照了一遍,并没有任何不完美的地方被发现。我索性抬起头看着他,礼貌地问他,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Fifth 在那时提出的要求是能否借他一支笔。这个要求后来由他证实是感觉出了自己太失态而临时想出来的。 认识Fifth 时是我人生最失意的一段。我因为把女上司和比她小很多岁的男同事的恋情写成小说并且在一本颇为著名的女性杂志上发表而遭到她的不满,尔后又在她借工作之故有意刁难我时责备她借题发挥做贼心虚。我于是理所当然地失去了这份收益很不错的工作,正式开始了曾经一直被自己看作十分危险的不固定职业。我明白以写作为生给我带来的只会是有感觉时的衣食无忧和没感觉时的颗粒无收。但我无路可退。 在Fifth 看来我实在不该那么任性的。他对我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表示了否定,他说社会不是你家,不属于你一个人,你不能要求社会来适应你,你只能努力去适应社会。我自觉英语水平不够与一个洋人就某一个问题进行深层次的辩论。而且事实上那时他并不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 我想我是有一点点奇怪。在认识Fifth 之前的二十几年里,我从未尝试过和任何人恋爱。在我的小说里,每一个女子都拥有自己或完美或残缺的爱情,我描写她们的生活状态,她们和别人的对话,她们心里的想法,她们的快乐和不满。我想也许我如朋友所言是个不懂得爱的人,对爱情缺乏的是自信,泛滥的是美好的幻想。我要的是一场悬在空中的恋情,它最好永远不要着地。 Fifth 和我认识的其他男人特别是洋人一样在空余时间打电话找到我,然后一起去喝咖啡或吃饭。有点不同的是他约会我的频率比较高,特别是我周末晚上的黄金时段总是由他在三天前来电话提前占领。 对于我身边的男人我是从来不抱非份之想的,也十分自觉地从不询问他们的隐私。Fifth 有一次问我为什么显得如此冷漠而没有好奇心,我的回答是我的记忆能力比较差,即使他们告诉了我不出几日我也很快会忘记。他对我的回答深信不疑,并且表示即便我走出餐厅大门就会忘记他的话,他还是要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 他说他的家在法国,离巴黎不怎么远的一个小镇,大学是在美国读的,他的初恋女友就是在那时认识的,两人因为大学毕业分隔异地而感情淡泊。他是一个月前才被公司正式调到上海工作的,对这里几乎仍然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 说实话对Fifth 的这番如流水账一样的自白我毫无兴趣。我断定他是个极没有情趣的男人,虽然他时常约我烛光晚餐。浪漫是法国人身上一张无形的商标,世人熟悉法国人十分浪漫的程度就相当于清楚中国人上超市不用带计算机。 那以后的约会我只能找些话题和Fifth 一起谈论。比如法国队在1998年世界杯和2000年欧洲锦标赛上的表现以及在2002年世界杯上会否继续辉煌;比如上海的淮海路到底可否与香榭丽舍大街媲美;比如LANCOME 的总部到底是在法国的哪个城市。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谈话是问他如何标准地说法语的“我爱你”。我可以说中文,日语,泰语,印尼语,英语和法语共六种语言的我爱你。而Fifth 令我惊奇地说出了法语,英语,德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及塞尔维亚语七种,我瞪大了眼睛看他一种一种的说出来,立即要求他一种一种地教我。他于是提出条件我必须教他中文,不单是“我爱你”这一句。我们爽快地达成协议。 后来我们每一次在一起时的必修内容就是用各种语言说“我爱你”。很多次在洋人集聚的酒吧,周围来自各国的人向我们投来惊奇的目光。 Fifth 教会了我五种语言的“我爱你”,我于是也就只教了他五句中文,分别是“你好”,“谢谢”,“对不起”,“别客气”和“我爱你”。他十分不满地指责我违背协议,中文绝对不止是这些话而已。 而我的理由是反正你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学多了到时都忘记,等于浪费。 Fifth 一直对我说,上海是个很现代化的都市,它像巴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它的夜景令人无法舍弃和忘怀。但他总有一天会选择回到法国的小镇去生活,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适应城市的嘈杂和拥挤。 而我的意见和他完全相反,我说我也许一生都不会离开这里,即使走,也会选择和上海一样繁华美丽、交通便捷的国际大都市,我对这个城市的依恋在我的骨髓和血液里。 我知道Fifth 对我持有和他对立的意见感到无奈。但我觉得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不足以影响我们的融洽,就像他以为法国队会在2002年韩日世界杯上蝉联冠军,而我却一贯坚持看好巴西以及帅哥云集的意大利。 这一年的生日,Fifth 带给我许多的意外。 晚餐过后,他要求我和他一起回酒店,他说在他的客房里有为我准备的惊喜。 我跟随他一起穿过隧道来到这个城市最富盛名的金茂君悦大酒店。在进房间前,他要求我闭上双眼,我立即配合,他带着我往前走,一直到停止的时候告诉我可以睁开双眼。 我看到的是眼前窗台上大束的玫瑰花,还有远处的上海夜景。我的双手触摸到窗玻璃上,感叹这精彩绝伦的景色,那是我的城市,在夜晚绽放出来的奇光异彩。Fifth 在我耳边说,也许我们都应该感谢这个城市,你应该感谢它孕育了你,而我应该感谢它让我遇见你,也许你并不知道,我遇到你的那天在星巴克,是开会完毕的下午茶时间,而我在第二次遇见你,我们的那次晚餐以后决定要向公司提出来上海工作。Fiona, 难道你从来都没有发现过吗?我爱你。 那最后的一句用的是中文,我惊叹于他的发音如此标准,比以往每次练习都要精确。 Fifth 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副镶有钻石的耳环,而后来每次想起那天的情形,最先被忘记的就是这份礼物。我自从结束了高档写字楼里的坐班生活以后便再也没有心思在装饰品上下工夫。所以那天回到家以后那副耳环便被我随手扔进了抽屉。 而使我难忘的是Fifth 的那些意想不到的话语,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发现自己长的根本不像大受洋人欢迎的巩俐,也和好莱坞最著名的华裔女星刘玉玲大相径庭。我实在是不大明白是什么使这个法国男人对我如他所说的那般一见钟情。 我也分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欢Fifth ,太多的因素让我无法客观地判断自己的感情,我想如果他和我一样是个中国人,我会很容易判断出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性质,可他不是,他因为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不为我非常了解的地方而蒙上了一丝神秘。 我的情况越发糟糕。和刚离职那一段的灵感如泉涌相比,在写作方面我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虽然我依然维持以前夜间写作的习惯,也时不时从Fifth 或者熟悉的女朋友那里听到不少的奇闻趣事,但每次打开电脑里的写字板看见一大块空白和黑色闪烁的光标时我就感觉无从下手。 Fifth 劝我回到办公室的规律生活中去。我独自去面试了几家大公司但没有得到回复,于是放弃了。 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随时会因为小事大发脾气,我知道自己的问题,但是无法控制。 我和Fifth 走到不知如何命名的关系,我无法从心底里放开一切义无返顾地去爱他,但是我非常依赖他。我知道这种依赖来自他对我一直以来的纵容,有时平静下来会想到要他面对一个随时歇斯底里神经发作的女人实在是十分不公平的事,可当一切烦恼的事情交杂在一起急火攻心的时候,我根本无法想到这些。 我曾经两次闯进Fifth 的办公室,有一次他正在主持会议被我打断。我心急如焚地想要见到他,只是因为一觉醒来非常没有安全感。 闹的最厉害的一次是在大街上。 那天我忽然想起家里的苹果已经吃完了,于是要求Fifth 替我到前面的超市去买,他提出一起去,而我说我只想在原地呆着。Fifth 回来的时候买了橙子、提子和奇异果,他解释道时间已晚,超市里已经没有新鲜苹果。我瞬间感觉无法忍受,我每天吃苹果的习惯已经维持了十几年。于是我生气地把他买来的包装好的水果拆开,朝着马路中间一个一个丢了出去。Fifth 在一边没有说任何的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那个时候有一辆出租开过来,从我手中飞出去的一只奇异果正好砸到了他的车窗上。那位司机随即停车找我论理。我气呼呼地和他大吵起来,嗓门越来越大。Fifth 连忙向司机道歉,双手从后面抱住我然后拖了几步塞进了后面开来的一辆出租。 在车厢里我仍然忿忿不平,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不停颤抖。Fifth 努力用手控制住我的身体,而我的怒火难以在短时间内平息。
那天当他费尽周折终于把我安顿到家时,他忽然幽幽地说,Fiona ,真的不知道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可以忍受你。 出乎我自己的意料,他的话并没有引起我再次大发雷霆。我又一次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可似乎为时已晚。我看着面前这个本来与我毫无关系的法国男人一时语塞。当他背过身离开时,我终于泪流满面。 一个晴朗的日子,Fifth 带我去了上海郊区的一个著名旅游景点朱家角。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这个地方的,我在电视上看过很多关于这个小镇的介绍片,那里以独特的水乡景色和一些风味小吃著名。 坐在开往城市外围的旅游巴士,看着外面从繁华渐渐转为偏僻的街景,我没有兴致说任何的话语。 自从那一次翻天覆地的大闹以后,我变得平静了许多,Fifth 那天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时常反复在耳边响起。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的出现对于他而言似乎注定是个沉重而不可推卸的包袱,对于我,他似乎有着一种绝望而壮烈的爱恋。 我们随其他乘客一起下车,然后在小镇里兜兜转转终于到了镇中心。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幅如水墨画一般静谧和谐的场面:弯弯的石拱桥,窄窄的巷子,细细的河流,还有两岸的旧房子。 我们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行走,小巷两边是居民们自己开的小店铺,有卖当地特产扎肉和咸肉蛋黄粽子的,有很小的酒家和客栈,有自制工艺品的。一路走过去,叫卖声不断,诱人的香气和琳琅满目的传统挂件让我们不时驻足流连。 转个弯,离开游人集中的地方,到了镇上居民居住的区域。房子是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有些民居的家门敞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热闹地围着桌子打麻将,或是悠闲地嗑着瓜子看电视。 我们沿着小河一直走,小镇的古老和宁静让我久久地陶醉。仿佛是过了很久,我忽然转过头望向身边的Fifth, 我们相视而笑。我说,这里的人似乎很快乐,虽然可能都不富裕。他说,是的,那是因为他们一直都感觉很满足,难道你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够好吗? 那是那天Fifth 向我提出的惟一的问题,但我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说,如果我退休了,或者很老的时候,也许会选择来这里生活。 从小镇回来,我似乎彻底摆脱了维持了相当长时间的思维枯竭。我连着写了很多篇稿子,生计难的状况于是又得到了缓解。 我和Fifth 因为我对他不再像先前那般依赖而不再那么密切。我们的约会似乎又变回了原来的每个周末,而在剩余的时间,我几乎从未想起问候他。 一次傍晚在附近的超市里遇到以前公司里关系很好的一个女同事。她笑着说有一次在一个酒吧里看到过我和Fifth。 他是不是你男朋友?你们很相配啊,你不会嫁到外国去吧? 我冲她撇了撇嘴,我说应该不会吧,我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以这个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回答,但我知道有时人不经意间说出来的话语却是最真切。 圣诞前一个月,Fifth 终于向我坦陈他将回去过节,然后回到他在法国的公司工作,不再继续留在这城市里。他已经决定了这些,剩下的需要我去决定。他希望带我走,希望我和他一起回到法国的那个小镇去生活。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里,我们的约会似乎都围绕着我跟他走或者是我们从此分开这个问题而争论不休。对于他生长起来的那个小镇,我惟一有兴趣的便是那个地方离巴黎究竟有多远。而Fifth 为了满足我对大城市的渴望已经答应我让我学驾驶给我买车方便我随时开车去巴黎。 而我依然有很多顾虑。我对上海的依恋是不容置疑的,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是这样,他们以这个城市为自豪,不愿意长期离开。在这里,即使是足球运动员的转会也只是在一个城市的两个俱乐部之间进行。 Fifth 一直在做我的思想工作。他说难道你忘记了曾经去过的那个小镇,忘记了那里的居民,他们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他们的安然愉快;难道你不觉得生活在大城市里一切都浮躁无比,荣华富贵来的快但也消失的快;还是你感觉这个外国人根本不够好,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这些问题令我感觉烦躁,我一直在努力,试图让自己排除一切客观的因素,百分之一百地从自己的主观去决定这件事。 Fifth 离开的前一天,我打电话告诉他我最后的决定。我说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无法离开这个城市。Fifth 显然预料到了我的回答,他说是的,否则你很早就会开始办理签证。 一段沉默,我玩弄着电话线,努力想些话和他说。我感觉到了这样的时刻,也许任何话都多余,也可能任何事都可以拿出来提。 Fifth 忽然对我说,对了Fiona, 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如果下次你在星巴克写文章时忽然发现一双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看,那不是因为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想问你借笔,那只是因为他喜欢你。 我拿着电话听筒有些哽咽,我说是的,我记住了。 我没有去送Fifth 。那天傍晚,我独自去了金茂君悦大酒店53楼的钢琴吧。我知道那里是鸟瞰整个上海夜景的最佳位置。我想让那无数次令我如痴如醉的美丽景色尽快地使我从失去Fifth 的失落中脱离出来。 十八点三十分,钢琴吧里渐渐暗下来,吧台里的服务生把满满一盘蜡烛分到各个桌子上。我望向远处,安置在浦江两岸大楼上的装饰灯亮了起来,旁边的东方明珠电视塔也换上了银色的装束,整个城市以这样的方式迎接黑夜的到来。 我就这样捧着盛满威士忌的酒杯面对着窗外夜色中的城市。那一个夜晚Fifth 的影子却一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频频回忆起和他相处时发生的点滴,他对我的关心与纵容,是二十多年以来不曾有人给予过我的,而我却因为眼前的这个城市拒绝了他。 我不想再去判断自己的决定是对或错,我不敢对自己承认已经对这个决定有一些的后悔。我只想让自己看着这个深深眷恋着的城市,它是惟一的可以说服自己不再反悔的最好的理由。 而就是在二十二点三十分,在一瞬间,那些大楼上的装饰灯全部被熄灭,只是一瞬间,外滩变成了一条普通的漆黑的街道。我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电视塔,那壮丽宏伟的建筑物也不知何时仿佛一下子消失在了夜色中,过了一会,才有红色的信号灯缓缓地亮起,缓缓地熄灭。眼前的这个城市完全地被黑夜吞噬,不再有几分钟以前的绚丽和灿烂。这一切仿若昙花一现,在我根本没有想到过去接受的时候,整个城市不由分说地准时凋谢。 我的眼泪流下来,为一场方才结束的演出,为这个城市最终的繁华落幕和铅华洗尽。那一刻,这个运转了整天的巨大都市终于尽显疲态,沉入睡梦。 我在54楼换乘电梯下楼,我的身体被载着高速下降,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心一点一点地下沉。电梯门自动打开的时候,所有的男士都在礼貌地原地等待我。我跨出电梯门,忽然感觉听不到任何声音,而我在心里告诉自己,非,你的悬在二十二点三十分以前上海夜空的美丽爱情,已经在降落的过程中死去。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Fifth ,他的神情和语气那么清晰和逼真,他依然要求我决定是否跟他一起生活到遥远的异乡。我想起二十二点三十分风光不再的上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而就在我和他已经登上了飞机系好了安全带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害怕,我甩开Fifth 的手一路摆脱空姐和乘务人员的阻拦向机舱出口冲去。 那一刻我惊醒了过来,极度的不安全感笼罩着我,我跳下床拉开窗帘。一轮红日正徐徐升起,我清楚地告诉自己,窗外的那个建筑物是东方明珠电视塔,而不是埃菲尔铁塔。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张开双臂大声朝外面呼喊,早安,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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